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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3日 纪实文学篇(续1)
二、残酷的幽默:“三岔口终于有了一把手” “文革”后期,强调“党的一元化领导”,所以党委机关的正职地位突出,称之为“一把手”。可是,边塞某县的三岔口公社却没有“一把手”。这是有历史原因的:三岔口公社不仅地处交通要道,这从地名就可看出,而且人口多、面积大,还有金矿,因而乃是该县财政收入的一大支柱,地位重要。所以,早在“文革”前,当三岔口还是“乡”的建制时,就已形成了这样的惯例:由该县的一位副书记或副县长一人兼任三岔口的党政正职,但又不到三岔口办公。“文革”后期,一切大体恢复正常后,三岔口公社的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仍由县委副书记或县革委会副主任一人兼任。实际主持三岔口公社工作的,一是主抓政治的副书记老王,二是主抓生产的副主任老李。由于不管是本县的人还是外面来的人在三岔口找不到“一把手”,于是,就有了“三岔口没有一把手”的俗语。 副书记老王和副主任老李,都是本乡人,俩人从廿几岁当乡干事时起,就是老搭档,又是同时提职,因而感情极好,配合默契,把个三岔口的工作搞得红红火火,地区日报常有关于该公社的通讯报道。我曾几次陪地区领导来这儿巡视工作,而且,我也曾几次自己单独来这儿采写通讯报道,于是也就和老王和老李混得极熟。也许是由于“职业”不同,副书记老王有点儿“不苟言笑”;副主任老李却是“幽默得不寻常”,能把该哭的事儿说的令人笑,也能把该笑的事儿说的令人哭。因为熟了,俩人也就对我这个地区领导的“准秘书”并无戒意,常当着我的面发点儿“牢骚”。那天我们一起吃午饭时,老王大概是有点儿累也有些不痛快,说:“工作干得再好,上报纸的次数再多,咱俩谁也当不上一把手”。老李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别着急呀!说不定明后天,你就熬上了一把手呢!”话刚说完,电话来了,是县革委转达地区“生产指挥部”通知,要老李立即动身去地区开会。老李向老王交待了一句“XX大队的开山造田工地,你得替我盯着点儿!”,扔下饭碗就要走。老王是个认真的人,立即回答说:“吃过饭,我就去工地,你放心!”我赶紧接着说:“我和老王一块儿去!”谁知,不幸的事情在第二天下午就发生了: 所谓开山造田,就是用炸药炸开巨石,运土填平石坑。由于天气潮湿,经常出现雷管点燃后炮不响即人们所说的“哑炮”现象。每逢这时,就得耐心地等上十几分钟,而后再去检查雷管是否熄灭了,因为去早了说不定当你走到跟前又突然炮响而爆炸。这次,又出现了哑炮,也等了十几分钟,老王怕耽误工程进度,有负老李的委托,便不听社员劝阻,急着亲自去检查。不料,他刚走到那块大石头跟前一伸手,一声巨响,老王就倒在了烟雾之中。烟雾散去,老王的那只右手被炸飞了。我一边组织人将老王抬下山,一边向XX大队部奔跑,好不容易才用那摇把儿电话机与地区领导联系上,让地区领导派车把老王送进了地区医院。 我含着眼泪,刚看着医生给老王清血、敷药、包扎完毕,就见闻讯赶来的老李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病房。两个老搭档见面时,看得出,老王是为自己残废了而面色凄惨,老李是因老王为他受伤而内疚。沉默了两分钟左右,只听老李大声对老王说:“别难过!这是好事儿,你总算熬上了一把手,三岔口终于有了一把手!”听了他这句幽默的话,虽说我真想狠命地踢他一脚,可禁不住已经笑得岔了气,而老王也是笑得忘了疼!
7月8日 纪实文学篇边塞四忆
“文革”中期,我被“发配”到边塞军垦农场“劳动改造”,两年后,又“吉星高照”,被“借调”到地方政府的宣传部门“帮忙”,任务是随“领导同志”巡视基层写出通讯报道。我呆在边塞,前后共是八年有余。在这八年多的时间里,我曾遇到许多有趣的人和事。但令我至今难忘的却只有一个人和三件事。著名翻译家、文学家杨绛先生曾有脍炙人口的《干校六忆》,我便“邯郸学步”,写此《边塞四忆》。
一、“不善言辞”的“宝琪兄”
“宝琪兄”来自XX大学,因在政治上死保“那个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又因原名本为“保奇”且坚持不改,遂被认为“顽固不化,不可救药”而被发配。我和他编在同连同排同班,同住一室。由于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中,“保奇”两个字实在太扎眼,我这个当“文书”的,就擅自将他的名字换成了谐音的“宝琪”二字。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并没生我的气,似乎是默认了。只是他自己签名时,“保奇”二字仍是原样不动。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又长我两三岁,而且他对我也十分体贴、关心,遂感情日近,于是我便称他为“宝琪兄”。 宝琪兄心灵手巧,什麽活儿都会干,真是种花花艳,栽树树长,养鸡鸡肥,做菜菜香。除去正常参加每日的劳动,他还为连队义务养鸡(当地不适宜养猪,而且恶狼极多)。那时,军垦连队物质匮乏,生活艰苦。上级领导的往来招待,连队“首长”的加餐“小灶”,全靠他养的那群鸡。伙房炖鸡,不要说我们这些“小”兵只能“闻香止馋”,就是从养鸡、杀鸡、炖鸡到将熟鸡端上餐桌包揽全活的宝琪兄,也轮不上喝一口鸡汤。宝琪兄似乎“不善言辞”。每当此时,他都会笑着对我们说这么一句话:“看这活计干的!”,而后便无下文,只有看了他的眼睛,才知道他这句话实际是对大家表示无奈的歉意。接着,他就会调拌几样散着清香的野菜,聊补大家的无味之餐。无奈,只能无奈下去。因为鸡是连队的粮食喂大的呀,支配权、享受权,自然只能属于对“革命事业”贡献大的“首长”啦。后来,不知他从哪儿淘换来两只鸽子,养在住室的后檐下,没多久,就繁殖出了几窝。每到周末空闲的晚间,他就要调配一碗野菜再炖一小锅鸽子肉,为我和邻室的几个小弟兄改善生活。但他自己却一口都不吃,而是坐在一边抽着烟,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大补“三月肉不尝”。我们曾问过他为什麽不吃,他仍是“不善言辞”地说:“鸽子肉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啊!”,再细看他的脸,可以看出他对我们这几个小弟兄的怜惜。没多久,宝琪兄为我们“私开小灶”的事儿,被人捅给了连长。于是,那晚正当我们几个人饱餐鸽子肉时,被连长抓了个正着。连长破门而入,气势汹汹,我们丢碗弃著,神情慌张。宝琪兄却是不慌不忙地用手捏起一块儿鸽子肉,硬是塞进了连长的嘴,依然是“不善言辞”地说了一句话:“替我尝尝是鸡肉香还是鸽子肉香!”不想只此一句话,威力是如此之大,竟使连长拔腿便走。更出人意料的,是向来逢人逢事只说一句话的宝琪兄,在连长抬脚出门之刻,又说了一句话:“我让你吃鸡,让小弟兄吃鸽子,我容易吗?”没想到这句话威力更大。本来,连长将我们这些“劳动改造”的大学生是当作“劳改犯”来对待的。平时,我们对他这位“首长”哪怕是言语上稍有不敬,都会遭到一番训斥甚而是开会批判。而第二天,他居然连屁都没放一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宝琪兄似乎的确“不善言辞”。开会时轮到他发言,他只是会说这么一句话:“大家都说了,我说不出什麽来了”。不善言辞也罢,问题是似乎文笔也差。每人每月要完成的两三篇“大批判”文章任务,对他来说,真比登天还难。他说他不会写。于是,便从报纸上东抄一段西抄一段,连句连接转折语都没有。领导一看,就知道是抄来的。为此,他不知挨了多少次批评和批判。有时,我于心不忍,想替他写。他便会生气地训斥我:“睡你的觉去!别浪费时间!”可是,当我夜间违反规定点油灯翻译莱蒙托夫的作品或练习写小说时,他会一句话也不说,体贴地给我泡上一杯热茶,偶尔还会神出鬼没地塞给我一个大苹果。 两年后,我被“借调”到地方政府的宣传部门“帮忙”,任务是随“领导同志”巡视基层写出通讯报道。这在当时乃是令人眼红的差事:一是脱离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并且伙食大大提高;二是有被提拔的可能。不少人对我的“提升”颇为艳羡或曰颇怀醋意。而宝琪兄却认为是半喜半忧。他对我说的话照旧是“不善言辞”:“喜的是,你身体瘦弱;忧的是,你浪费春”。当时我毕竟年轻,对他的前一句话,我听懂了,意思是可以不再受苦了。但后一句话我并未听懂也没放在心上。 我调走后不到一个月,就收到宝琪兄寄给我的一个小邮包,内有香烟两盒,笔记一本。笔记本硬皮下夹了一张便条,只有一句对他来说真是简练的出奇的话: “烟是我的,送你抽。笔记本是你的,送还你。再见了。” 一见“再见了”三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我赶紧往连队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电话是连长接的,语调十分低沉:“宝琪昨天被上级公安机关派来的人带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什麽问题,我也不得而知。希望你以后也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立刻猜想出,邮包寄出前,他已预感自己要被“关押”,而此邮包是寄托“告别”之情的。 我翻开我的笔记本,在我搜集的关于描写失恋心态的文字页,发现有他的批注,而文字对他来说更是出奇的短、出奇的精炼、出奇的老到: “什麽天昏地暗啦,要死要活啦,俗!看我写的:‘爱人结婚了,丈夫不是我。唉!抽支烟吧。’” 我惊讶了:小说中作家描写的失恋者之心态,可谓千姿百态,但没有哪个作家,能用如此之短的语句,将失恋者的无奈写得这样的惟妙惟肖! 我明白了:宝琪兄之“不善言辞”,是“不善无用之辞”,不想多说“说了也无用”的话;他的“文笔之差”,是不屑去写“唾液文章”,不肯违背良心去批判那些为国为民而受冤屈的人们。他宁愿无奈地去做点儿虽为些微却有实际意义的小事,也不无谓地浪费时间。养鸡可以解连队之困窘,尽管主要是连长解了馋,但他毕竟不是坏人,而是戍边的军人;喂鸽子以补小弟兄之身体,这些小弟兄将来乃是国家要用的人才。 想到这里,我流泪了,真想大喊一声:“宝琪兄,你在哪里?” 1976年10月之后,中国发生了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我写的那几十篇通讯报道自然成了印刷垃圾,真是应了当时我没听懂也没放在心上的宝琪兄的那句话:浪费青春! 三年后,我成了大学教员,开始在几家大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一天,我突然收到失去联系将近十年的宝琪兄的一封信,真是高兴的要跳起来!我想,他是从刊物上知道我的地址的。他的信只有一句话:“你没白吃我的鸽子肉!”信尾无签名。我赶紧给他写回信,询问他十年来的情况。他隔了很长的时间才给我回信,信写得仍是那么短:“我政治上平了反,可边塞老百姓还没‘平穷反’;我经济上补了扣发的工资,可边塞老百姓的日子还艰难。我没回XX大学,自愿留在边塞,我得继续‘养鸡’、‘养鸽子’!” 但信的落款却是:“宝琪”。我明白,是他担任了地方的领导职务,“养鸡”,是要想法改善基层干部的生活,“养鸽子”,是要想法使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可他为什麽放弃了本可作为“政治资本”的“保奇”原名呢?
6月21日 休息几天
辛益老头儿敬告GAOSALOME及朋友: 前些日子整理、发布的《日记篇》,不仅颇得你及朋友的青睐,而且,因其中几篇发到了网上,居然吸引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主动打来电话,表示愿意发表那几篇日记,而且希望我再写一些诙谐的小品,说只要寄给他,定会一字不改地照发。以往的年月,青灯黄卷,皓首穷经,才成就论文几十篇,著作四五本,还得看着编辑、书商的“脸”。而随手信笔写下的日记,竟然给了我 “翻身得解放”的机会:呵呵,有人要看我的“脸”了。于是,我意识到了以前的“傻”,傻得“上了贼船竟不悟,甘当马仔三十年”!今天,我要下贼船了,走上岸来搞“文学”了。问题是在贼船上呆久了,刚上岸,竟有些站不稳,哪儿还顾得上“忽悠”别人呢?所以要休整几天。因此敬请见谅,千万别以为我懒惰了,或生病了。 6月20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11,完) 05-02-06 农历乙酉年除夕
今年的除夕,是25年来第一个猫咪不在身边的除夕。我们将和猫咪分别坐在世界上最大池塘的东西两侧,共度传统佳节。池塘虽大,两侧直距千万里,但在QQ的画面上,却是近在咫尺之间。我似乎仍能感受到她的青春气息,她似乎也能闻到老爹的烟草芬芳。感谢神奇的科技,让我们竟能遥遥万里近,津津话良辰。可惜,我的摄像头接线不长,只能将门上的春联抄录给猫咪了:
上联: 燕园七春厚蕴华夏学养 下联: 鹅湾五秋博采欧美文明 横批: 识广中西 上联,是对猫咪燕大七年的总结。下联,是对猫咪以后在美国几年的期望。横批,是猫咪定会达到的目标。犹如农夫写春联祈丰年、祷吉运,老爹写此联为猫咪祈学业大长,祷前程顺达! “鹅湾”者,乃老爹对“耳湾”之雅译也。
6月18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10)04-08-24 星期二 晴
猫咪今晚提起行囊启程进京,26日登机首途美国。送站的汽车开动,猫咪摆手向我告别,我的心潮开始翻滚:孩子走向世界、展翅飞翔,此乃多年所盼。然而,今天真正到了孩子振翼起飞之刻,却又难以割舍。七年中,猫咪在京城燕大,虽是千里之外,但毕竟是在国内、在首都,是在我的故乡,我并无与她离别之感,好象她还时刻呆在我的身边,我还能呵护她。此刻,我实实在在地意识到,她真的是“一番风雨路三千”了。臂长难抵西牛贺州千万里,我再也无力呵护她了。我虽一生豪气冲天,从无“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态,想到此处也是难禁伤感油然而生。我强作“坚毅”,为的是为女儿“壮行”。待汽车离我而去后,禁不住的泪水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牵着一起为猫咪送行的小鼻子,茫然地追望着远去的汽车,却无力向前移动脚步。我不由得想起了三十五年前,在我启程谪戍边塞之时,父亲是满脸的“平常笑容”,母亲是满脸的“无动于衷”。那“平常笑容”,是告诉我“没什麽,你走吧,不必牵挂”,那“无动于衷”,是告诉我“你走吧,无所谓,不需牵挂”。其实,我当时对父母的情感只读懂了一半。今天,我才知道,还有没读懂的另一半:不管是父亲的“平常笑容”,还是母亲的“无动于衷”,都是依着各自的性格、以不同的形式隐藏着对我的铭心刻骨的牵挂,而且在我走出家门之后,都会与我今天的“坚毅”一样也是立刻变成了滚滚的牵挂的泪水!只有做了父母的人,才能懂得父母的心。父母与儿女之情,代代相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勉强止住翻滚的心潮,爱怜地弯腰抱起依然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小鼻子儿,见它也是满脸的惆怅!聪明的小鼻子儿,它也懂得离别之情! 人不能没有情感,否则就成了草木。但是,人也不能没有理智,否则就成了狂癫。人作为自然的个人,有权利感受自己的悲欢离合的情感,但作为社会的人,就必须让理智时刻节制甚至是扼杀悲欢离合的情感。试想父母天天在家滚动思念、牵挂的泪水,子女在外怎能专心创业!明智的父母,决不让自己对子女的“无益”的牵挂,变成对子女的“有害”的牵赘。不然,社会就不能进步,人类就会一代不如一代。人类、家庭,最大的欢乐,不是儿女膝前承欢的人伦之乐,而是后人事业有成;最大的悲哀,不是亲人的生离死别,而是后代的昏昏噩噩!猫咪!你尽管天南海北地去闯!老爹虽非飘逸世外之高人,却有着不同于世俗的“孝道观”:只要你学业大长,事业蒸蒸,便是对我最大的孝敬。你远远超过我、达到我不敢奢望的境地,则是你“替天行道”,对我一生正直为善的最大奖赏!你应该相信老爹。因为,你知道,我从来对你都是“言必信,行必果”的。 夜间10点,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是一位老友询问猫咪是否已经顺利登车。但他没等我回答完毕,就开始了对我的谆谆劝慰。原来,我这位老友只是以“询问”作为开头来引出“劝慰”的话题。他言简意赅,所以,原话照录如下:“猫咪出国留学,你难以割舍,此系人之常情。但孩子出国留学,乃天大的好事,贤弟不必儿女情长。你如不能免俗,便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请你睁眼看看我们身边的同事,有几人的子女象猫咪那样是凭自己的努力进了燕大读书又出国留学?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呆在家里坐吃爹娘的子女,已形成了一个“啃老族”。那几个为我们所不齿的贪佞的权奸,可谓权势熏天、钱积盈室,他们的子女又怎样?有的虽混进大学却身陷纸醉金迷,有的虽沐猴而冠却难逃牢狱之灾,最终全都不免沦为男盗女娼。你一介耿直书生,既无权,又无势,更不会钻营,竟有如此争气的子女,夫复何求?!”听完他的“劝慰”,我心灵震颤。我对与我同类的升斗小民从来都是满怀的同情,绝无自鸣得意之感;对与我异类的权佞暴富虽然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却绝无幸灾乐祸之心。然而平心静气地思忖一遭,我的女儿以她骄人的成绩,使我能挺胸于人前,真的是:我夫复何求! 好人一生平安!女儿定会安抵美国!我平稳地睡着了。
6月16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9)04-06-28 星期一 晴
3月14日轻松通过笔试,4月18日顺利通过口试,猫咪已考取燕大博士生。 4月20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录取通知书亦到,而美国使馆签证难的形势一如既往,猫咪如选择留学美国,就要面临签证难的严峻现实。 此时,燕大当局的政策也出台了:如决定留校读博,须先签字声明放弃出国机会;如选择出国留学,在办理签证手续之前,须先签字声明放弃留校读博的权利。这就是说,要吃中国的馒头片,须先决绝想吃外国面包片的念头儿,连摸一下刀叉的想法都不能有;要吃外国的面包片,须先撅折夹中国馒头片的筷子,倘若摸不到刀叉、叉不到外国的面包片,也别再想吃中国的馒头片。燕大所以敢于对自己的学子如此的风刀霜剑,无非是看准了美国等西方国家对欲走出国门的中国学生的卡压,尤其是美国使馆的签证率之低。 我曾以“老爹”之“尊”,严命猫咪必须先在燕大考博,以便一旦签证受阻,尚有后退之路,且大言不惭地自诩为“万全之策”。然而,由于燕大当局的政策,猫咪选择去美国留学,就必须先放弃在燕大读博的权利,而不管签证成功与否。记得,在03年9月4日的日记中,我曾写道,“猫咪本无在国内考博的打算,意在直接去美国留学。鉴于自89年以来,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签证成功率甚低,我坚持要她双管齐下,以保万全。这是我最后一次干预猫咪的大事,当然也就加重了她的负担。我不甘心相信我的意见对猫咪已到了毫无用处的地步”。而且,还颇为自信地写下了“记此存照,等日后证实”这句话。现在,“存照”,“证实”我的万全之策,乃是“自损兵力”之策,因为我而让猫咪白白付出了几个月的辛苦之后仍要去承担风险。我这个“自以为精明”的“老爹”转瞬间就变成了“自以为精明”的“蒋干”。我内心深处的自愧和难堪,真可谓是到了 “人何以堪”的地步。不过,人也得学会自我解嘲:“弟子难逃师门胜算”啊。我这个已离开师门多年的“弟子”,怎能斗过可谓是学界“少林寺”的“师门”燕大呢!当年,“国军”将领打了败仗后,不是也曾说过“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吗?何况我辈乎!然而,真正让我“释然”的还是猫咪。她在电话中平静地对我说:“老爸,我所以乖乖儿地听你的话认真地去考那个燕大的‘博’,并不是以为你的主张是什麽万全之策,而是首先为了让你不生气,其次是为了满足你那一代知识分子嘴上不说却深藏于心的传统的科举情结。我考上了‘博’,就让你对我的希望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至于放弃在燕大读博去冒签证的风险,对我来说这不算什麽,我不敢去闯,还是你的女儿吗!”猫咪,我感谢你!知父的女儿,才是最孝敬的女儿!猫咪,我感谢你!你让我找回了已阔别了多年的“年轻的我”! 今天上午,猫咪去美国使馆签证。她在电话中说,排了长长的队,大约要等到下午两点才能见分晓。我坐在书案前,一支烟,一杯茶,竟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是个统兵的元帅,等候前方战将的战报。此刻,我不由得想到七年前,我也是这样地等候你从向燕大冲刺的考场归来。但是,那次完全是靠实力,我是满怀胜利的信心;这次,则是凭运气,我毕竟有些不安啊。 下午2点10 分,电话铃声大作,猫咪告知签证过关!我活在世上已是59年,真正能让我兴奋不已、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时刻,莫过于我预先得知猫咪已被燕大录取的1997年8月12日的上午8点和今天下午的2点10分 。因为人生最大的快乐,不是自己的成功,而是子女的成功。我兴冲冲地连续拨打了几个电话,向故乡的亲人、向猫咪的外公、向我的好友报告了令他们也兴奋不已的好消息。 今天,还要记此存照:我真到了永远结束干预猫咪事业的时候了。翱翔于云天的飞机双翼,就是猫咪翱翔于云天的双翼。我的任务,是在地上健康地走、欢乐地看。
6月12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8)(二)三、发“宏”论
12月10日晨,完成报到手续后,入住燕大勺园饭店单间客房,不禁感慨良多:(一)昔日的“主人”,今天却作为“客人”住进“客房”,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二) 一位燕大老校友几天前才在电话中对我说过的几句愤懑的话,言犹在耳:“什么‘母校情结’!那不过是作为学子的一厢之情!没有昔日的老师或留校的同学在并来接你,那个母校是不认你这个浪迹江湖而且没混出个人模狗样的学子的!那些戴大沿帽的保安,一脸的不耐烦,再加上警棒一挥,立即就会让那自作多情的学子清醒过来的。即令是厚着脸皮混进校门,又有谁会理你呢?”今天,我乘坐小车直抵校门而不停,只是车速稍稍放慢,司机抬手一亮“请柬”,车便进了校门,不但未遭那位老同学所受的“母校”门前之辱,还见戴大沿帽的保安很有礼貌地敬了个礼。要说“人模狗样”的,我那位老同学可真够格,他长得帅气,衣着入时,我是自愧弗如。一样进门,两种“待遇”,难道,我真的比他混得还“人模狗样”的了?我说不清。我只能依据“世态炎凉”的古训猜想,恐怕是他多了“我是燕大的老学生了”这句在燕大门前不当说的话,少了作人应该有的“气派”和“标志身份地位的”那辆车,也许还少了那张“请柬”。 11日晨,会议正式开始。唉!真累死人了!上午,先听燕大“新桃”(唐朝刘禹锡语)致欢迎词,继听燕大“新秀”阐发大会主旨。前者出语不俗且汉语、“鸟语”并用,后者言清意晰且谦逊有加,让人感到,燕大不愧是燕大。我没睡着。下午,主要是听外国学者发言,鬼子们发言认真,敬业精神可嘉。我听着“鸟语”又闻着座旁的“花香”,也没睡着。要不,我咋会说累死人呢。 12日上午,会程列我为第一发言,而我昔日的“业师”、年过七旬的X、Y两位老教授,却被列为第二、第三,这岂非乾坤颠倒!赶紧“抗议”而“无效”,我是一身的冷汗!为使我的业师及在座的燕大其他老师知我诚惶诚恐、无意“僭越”,在正式发言前,先有一个简短的开头语,无非是说,自己乃燕大世界史专业第二届毕业生,借此机会,向所有在座的燕大的老师深致敬意,我是以学生向老师汇报学习心得的心态来发言的。当会议译员将我的开头语译出后,不想不仅是燕大的老师,连外国学者也一起给了我一片掌声。我为自己也能“宏扬”一回“礼仪之邦”的传统而得意。在发言中,我指出:从罗马帝国灭亡到意大利统一,从中央集权到大区自治,从罗马教廷的控制到天民党的长期执政,这是意大利历史发展中出现的三次传统的断裂与延续。然而这些传统的断裂的确是断裂却非绝对彻底的断裂,传统的恢复和延续,是表面层次的恢复与延续而非原来意义上的恢复与延续。断裂的是不合理的、已无生命力的成份,延续的是合理的与有生命力的成份。正是如此,意大利的历史在前进,历史是割不断的。什麽时候、什麽人注重断裂,什麽时候、什麽人注重延续,才是历史学家更应研究的现象!发言结束,我的“例行公事”已完,便正襟危坐,聆听X、Y老教授的发言。半小时过后,两位“业师”的发言结束,进入提问、答辩。为把时间留给两位业师展现其深厚的理论修养和广博的历史知识,我离席而去。我不在乎回答什麽人的提问,也不在乎什麽人的评论,我在乎的是,我累了,我要休息。没想到,中午过后,我的发言,已出现在学术网上了,没有什麽批评。我明白,不是我的水平高,而是极少有人关注意大利这个二流国家的历史。几个出身于三闾大学现在北平师大攻读硕、博学位的学生,托人转来一张便条,说他们旁听了我的发言,感到老师见解依然“深邃”、风格依然“清新”。我明白,他们是说我的见解依然“尖刻”,风格依然“散淡”。
四、蒙“礼遇” 因进燕大校门时,曾有世态炎凉之感叹,所以,对自己在会议期间竟能受到“礼遇”,须写上几笔。 从进接待大厅开始,我就告诫自己:燕大已是教育界、学术界的“大观园”了。你是早就被逐的浪子,而不是刚到的林黛玉,因而只要平平常常过得去,不蒙礼遇,也不受辱就可以了。我是在接待人员“不热不冷”的接待下“平平和和”地走进客房的。当我再回到接待大厅时,隐然感到气氛有些变化:接待人员先是一声“老师好”,接着是告诉我,他们之中会有人照应我去会场和餐厅。我虽连声感谢,却未觉察出这是一种“礼遇”,因为,凡是常进大饭店的人都知道此乃常例。但在几天的会议过程中,由于会场和餐厅几经变换,我发现,因找不到会场而着急的,因进错餐厅而尴尬的,大有人在。只有几位学界泰斗和我因有人导引而不着急、不尴尬。我这才发现,我是在享受一种“礼遇”,而且我是唯一享受此种礼遇的一个小人物。不过,我没能自鸣得意起来!因为我终究明白了这种礼遇并非来自燕大官方,而是来自女儿猫咪的人缘!原来,承担接待任务的,都是猫咪的同学。猫咪没有承担接待任务,而是承担英语、法语译员的任务,因忙于翻译会议资料,不能在接待大厅迎候我,便委托同学们照应我。她的同学们从我填写的个人名字“辛益”(我在学界所用的名字)是想不到我是猫咪的父亲的,而后在我走进客房时才从我填写的单位名称“三闾大学”判断出我是猫咪老爹的。他们看在猫咪的情面上,才擅自给了我不应享受的礼遇。我只能把这种礼遇称之为“私人礼遇”。 要说我受到了“官方礼遇”,“似乎”也有。先是燕大的一位副校长,于12日中午设专宴招待我,并由猫咪作陪。后是燕大史学门的一个主持,于13日晚间再设专宴招待我,仍由猫咪作陪。两席专宴,因其主人的官员身份以及设宴的地点就在勺园饭店,而被他人看作是燕大官方给我的“礼遇”,竟有人在私下议论:三闾来的那个人怎么那样有面子?!这也难怪。因为,这两位官员,的确除我之外,没有宴请过国内其他与会的任何人。其实,只有我自己才明白这是否是礼遇以及是哪类性质的礼遇。两位主人对我说了许多的话,可以形诸文字而且可以公开的话,只有两句:一是别后多年可好?二是感谢你为我们输送了一个优秀的学生(指猫咪)。我也应对了许多的话,而能形诸文字可以公开的,也只是两句半是感谢半是讽喻的诗:“‘慷慨’春风荣故草,‘不忘’燕园少年时”。我需点明的是,两位主人宴请我,前者是为了结过去的一段“历史因缘”,后者是为一叙过去的“同窗之情”。上面所以用了“官方礼遇”的字眼又加“似乎”一词,只是为了了解内情的人读后能“会心一笑”。 什麽官方礼遇,什麽私人礼遇,什麽人间恩怨,都是过眼云烟。14日晚,随着南去的列车一声长鸣,燕园的几日盘桓,都已抛在脑后,我心平气和地进入了梦乡! 6月7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8)(一)03-12-7-14 十一月十四日至廿一日 此篇周记是12月7日至14日有关参加燕大举办的“世界历史上的断裂与延续:从古希腊到现代世界”国际学术讨论会的流水帐. 一、过三关
12月7日,经三闾大学研究生院批给经费并催促赴会,经贤妻批准放行,经个人思想斗争决意赴会,过此三关,才正式准备进京事宜。探究三关皆过之原因,大致如此: 原因之一:情势。 燕大乃国内最高学府,举办世界史国际学术讨论会,参加者人数有限,三闾大学居然有幸得到请柬一张,可谓荣幸之至!虽然学校经费紧张且请柬所邀之人并不为学校当轴看重,但请柬浪费不得,因为三闾虽有名人想参加,无奈请柬等不来;而且三闾如无人参加,就有被人看作未被邀请而讥其为三流之险 。情势所迫,只好放行。
原因之二: 情感。一般的学术会议,虽然承蒙主办者“不弃”,请柬有时连发三张,经费不多无需当轴“开恩”,但贤妻并不放行。她害怕我开会就睡觉的“痼疾”难改,得罪与会的尤其是在大会上发言的大人物。燕大,乃丈夫少年时代吃着红薯干儿“考”进去的,燕大参加会议的人中至少有几人乃是丈夫的“业师”,估计丈夫开会是不敢睡觉的,不至于得罪人。有“纪念”、有约束,于是贤妻放心而放行。
原因之三:情结。我为人至懒至散至卑:视举步出屋门如喘气登山,视团坐大筵席如扛枷进饭,视聆听“大人”语如渔樵面君,总之是浑身的不自在。所以,逢会便躲。我自认为是上不得场面,他人却误判我为“清高”。唉!我这一辈子都没能洗刷这一冤屈。这回几经思想斗争决定赴会,就有洗冤之意。当然,还另有深意焉!我这一辈子,成也燕大,败也燕大。我曾在三十余年间与燕大有过情感上的“断裂”。虽说女儿猫咪重进燕大为我弥合了“断裂”且使我又与之有了情感的“延续”,毕竟还不是我离开燕大后“名正言顺”地、亲身地与燕大发生往来。今天,既然是燕大发请柬邀请进门,那我就以个人的“断裂与延续”之情感,去燕大讨论历史的“断裂与延续”现象吧。
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将买好的卧铺票送到手中,我这个老寒儒也没有受宠若惊,因为我明白,他们的工作如此到位,并非是礼贤,而是惧上。不管怎样,“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于是,12月8日晚启程赴京,开始了一个月内的第二次进京之行。
二、 验命运
12月9日清晨抵京,利用提前到达的一天时间,探望三十余年未通音讯最近才得知地址的老同学赵柱石和张树实。电话约定张在赵家等我,免我一次奔波之劳。 赵柱石,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又与我同年考入燕大。他身材高挑、五官端正,为人谦谨、擅长书法。张树实,是我初中及高中同班同学,虽与我和赵同年入大学,但因“出身不好”而屈就北平师院。他中等身材、脸圆而无棱角,为人随和、热心公益。我身材消瘦、 脸方而目有光,为人散漫、酷爱语言。三人风格不同,却因均喜欢古代文学而成好友。记得临近高中毕业之某日,家父见到我们三人,曾有如下评判:柱石,日后乃廊庙之材也;树实,日后乃塾师乎?!但生存平安也;小四(我在家排行第四),日后略显逸才乎?!但前程坎坷也。家父系有旧学功底之农夫,喜欢之乎者也地发表其见解或感慨。我们三人是受过现代教育的高中生,自然对他老人家的判词只是一笑了之。 见面先道契阔:赵柱石自叙离开燕大后,因有精通印地语之特长,先入 军界专事对天竺防御攻势 ,后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几日前刚刚从驻天竺副使任上归来,全家早已安居京师。张树实自叙离开北平师院后,先在郊区一所中学任教,因教绩卓著,被调入市区重点中学而成为特级教师。全家刚度乔迁新居之喜,其乐融融。至于我本人,离开燕大后,先是谪守边塞,继为地方官员操笔墨,八年有余;而后忽闻朝廷重开恩科,心中发痒,一试便中,遂转入三闾大学教书。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调侃的那样:先是当“姨太太”,而后“扶”了“正”。虽不为“老爷”宠爱,地位却有保证,在闲散的古城过着自由平淡的日子。 三人互道契阔之后,一时之间居然都默默无言地似有所思。不知他们两 人在想什麽,我是立即就想起了当年家父对我们三人的判词,今天看来,不 是都得到应验了吗!我向他们两人提起了家父当年对我们的预测,三人不约 而同地笑了起来。当年,我们也曾一笑,笑意大体相同,在今天看来,那只是无知少年的自以为是。今日三人也是一笑,但笑意却各自不同:柱石的笑,是成功者脸上常有的谦逊;树实的笑,是厚道人乐天知命的感叹;我的笑,是对父亲先知先觉的佩服,更是对风雨人生的不悔。
5月26日 整里03-05年日记(续7)03-11-17 星期一 晴 昨天,16日,下午5时30分,猫咪从法语课堂返回,直奔我的住处回访老爹。老爹将沏好的一杯浓茶捧给猫咪,算是对她苦读奔波的奖赏。猫咪边喝茶边审视我居住的房间及床上的卧具,而后说了一句她惯常说的话“嗯,还行。”这表示她看到我没受什麽“委屈”,心里还满意。我这一辈子都是习惯于关心上下左右,从不以自己为意,因此,别人哪怕是稍稍关心于我,我都会感动不已。至于那些在我困难时刻帮助过我的人,对其恩德我更是永志不忘。猫咪简单的一句话,体现了她对我的起居冷暖的关切,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件受恩于人的往事: 上个世纪60年代初某年7月末的一天下午,高考完毕后因故又在学校滞留了几天,已是“弹尽粮绝”,亦即既无干粮也无钱了,正准备背起小行李卷儿步行回家时,突然接到通知,要我第二天上午8点到京城参加外语口试。这就意味着我必须立即赶到渔阳车站,乘郊区火车奔赴京城,否则是来不及参加外语口试的。那时正是全国“经济困难”时期,如果一个城市户口的学生的口袋里裝有一元以上的钱、一斤以上的粮票,那他肯定是富家之子,穷苦的农家学生的囊中无分文、无一两粮票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找了两三个同学才凑够购买进京车票的8毛钱,至于进入京城后吃什麽、住在哪儿,连想都没想就登上了火车。谁知刚进入车厢又碰上了两位和我一样是赶赴外语口试且和我一样穷的同学。随着火车车轮的铿锵声响起,没吃晚饭的肚子咕咕声也开始奏响。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而彼此无言,其实不言自明,都在盘算着怎么应付今晚的饥饿、住宿及明晨的吃饭问题。我想,三人的答案只能是这样的:今晚的饥饿,忍!今晚的宿处,车站候车室!(那时北京站管制极严,没有离京车票,要遭警察驱赶。不管它!赶出来,再进去!)明晨的饭,不吃!就这样,三人默默无言地到了北京站。车停了,站在车厢门口,等候列车员开门下车。这时,忽然见到教过我们数学的年轻的刘慧娟老师从另一节车厢走过来,也到这个车门下车。她是暑假进京城回家度假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她不知道我们这三个“小子”(北京的老师都这么称呼自己的男学生)进京城干什麽来了,问明缘由后,她先下了车(学生让老师先下)。可她站在站台上不走,我们想可能是天色已晚,等候家人来接她。于是,我们下了车说声老师再见就要走开。“你们三个小子往哪儿走!”,听到她这一声断喝,我们才明白,她知道我们是没钱吃饭、住宿的,是有意在等我们。她不由分说地命令我们随她走。上公交汽车(那时没有出租车),她掏钱买票,进了家门,她就要为我们准备晚饭。那时,粮食紧张,每人的口粮定量不足28斤。如果要管我们三人一顿晚饭,她和家人就得做出节食两三天的牺牲。我们不能让她为难!情势逼得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了让她不得不信的谎话:在下车前,我们已吃过带在身上的干粮了。也真奇怪了,撒完这句谎,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了。为了装得像,我们迅速地躺在了她为我们铺好的凉席上睡了。躺下时,我已打定主意:现在快睡,天一亮,就逃!不能让刘老师准备早餐!因为有心事,不到5点钟,我就醒了,我爬起来打开屋门就走,谁知另两个同学也立即爬起来随后紧跟,我算是体会到什麽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的前脚刚迈出屋门,就停住了,无力再向前移动半步:刘老师双手端着一盆豆浆,网状的盆盖上放着一摞油条,她面色严峻,就像大人看穿小孩子玩的鬼把戏那样。我们是无奈地,同时又是感激地吃下了这顿终生难忘的早餐!就这样,我们精神抖擞地奔向了考场,虽然在奔向考场的半路上,瓢泼大雨不期而至浇得我们浑身湿透,我们却无半点儿沮丧之感!从外语口试的考场走出来时,三人中已有两人得知自己已是“燕大生”了,另外一人已经大喊“我要进同文馆了!”假如,没有刘老师一家提供安身之处并以节食两三天为代价提供这顿早餐,饿了一夜、困熬一夜,空着肚子、再遭大雨淋头,这样进考场会是什麽结果呢?我们三个会是“什麽生”、进“什麽馆”呢?那时,我们没顾上想,今天,我们不敢想。 猫咪见我陷入了沉思,忙问我在想什麽。我道出原委,并说出了直至今日尚未得到机会予以报答的遗憾。猫咪提醒我说,记得你的记事本上有你搜寻到的渔阳二中老同学的电话,问问他们说不定就能找到刘老师的电话。还真幸运,几分钟之内,就从老同学那里不仅找到了刘老师的电话,而且知道了她的新居就在离同文馆几站路的地方。我立即拨通了刘老师的电话,听筒中传来了“我是刘慧娟”的回答声。我们约好明天(17日)午饭后见面。 今天上午,猫咪打来电话说,有任务要完成,需到11点左右才能赶到我这儿,一同吃午饭而后陪我去拜见老师。我说,“那就让我去超市购买礼物,免去本应由你承担的劳役。你也用不着急急忙忙地往我这儿赶了”。在猫咪的“好吧”这句回话的声调中,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迟疑与不安。中年之后,我就没进过商店更没进过超市,购买物品尤其是为亲朋购买礼品,都是贤妻代劳。因而进入超市后,我就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应该买点儿什麽东西才能体现我对老师的感激之情。我这才理解猫咪的声调中为什麽会蕴含着迟疑与不安。踌躇有时,最后按照我的“价贵为优”的观念,买了一大包东西提回了住处。猫咪因路远又堵车直到12点才赶到我的住处,此时离与刘老师约定的时间已近。尽管猫咪对“土老爹”买的“土礼物”不满意,但来不及再去调换了。父女俩简单地吃了几片儿面包、喝了一杯茶就打车上路了。 铃声响过,房门开启,站在我面前的刘老师,面容虽依稀可辨,但过去的满头青丝已换成了满头的白发。师生四十年后才第一次重逢,自然是感慨连声!她早已忘记了当年救助我们的事情。当我旧事重提且说今天是专为此事而来时,她说出了只有她那个时代的老师才会说出的话:“一盆豆浆,十几根油条,几小时后换来了三个名牌大学生,值啊!”当她知道猫咪也是燕大学生时,又说道:“一碗豆浆,两三根油条,换来的是你们父女两代燕大生,太值了!”笑声过后,她就对猫咪揭起我的老底来了:“猫咪,你知道你的爸爸当年可不是个好学生啊!调皮捣蛋,教导处挨训的常客。个子不高,但上身长,让他坐前排,挡得后面的同学看不见黑板,让他坐后排,老师看不见他,他不是悄悄说怪话,就是看闲书。他狂的很,目中无人,有水平的老师讲课,他还听几句,没水平的老师讲课,他一句都不听。不过,他的学习成绩确实突出,他是文科班的学生,可他的理科成绩,在理科班也能排名第一第二。文笔好,口才也好。所以,虽然平时老师们都不喜欢他,但当上级领导和外校老师来检查教学、听课时,老师们就会给他好脸儿,因为他可以准确地回答问题、发表精采的见解,给学校壮门面。他毕业几年后,老师们还记得他,并对他这个学生是爱恨交加。” 我听着老师对我中学时代的评价,心里酸酸的:我几十年来的生存图景都未超出老师对我的简单的几笔勾勒啊!心里静静的:当猫咪上中学时,为了告诫她,我曾如实地向她说过自己中学时代的表现。猫咪,今天,你应该相信了老爹没有胡吹自己的成绩,也没有遮掩自己的劣迹,老爹留给你的是正直与真诚。你应该明白,正因为如此,你才在中学时代就画出了荣誉线! 转瞬已是下午四点,我率猫咪90度鞠躬与刘老师道别。我因弥补了四十年的遗憾而高兴,猫咪因印证了老爹的少年时代而为有个坦诚的老爹高兴。 晚上10点,我登上南去的列车,圆满有加地结束了这次进京之行,高兴! 5月24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6)03-11-16 星期日 晴 15、16日两天,正是猫咪须去法语培训班学习的日子,城西城东的往返奔波,没有时间与我会面,我也就专心地参加会议。 这次“俄罗斯思想与俄罗斯道路”学术讨论会,顾名思义,应是讨论为俄国朝野所共同遵奉的传统思想以及俄国所走过的发展道路。如能紧扣这一主题来讨论,对于人们认识以往的俄国并预测俄国将来的发展趋向,是有着重要意义的。因此,我以过去参加学术会议所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来参加这次会议。我这个懂俄语、了解俄国且教俄国史的人,真想听到有真知灼见的发言,让我这个没有机会亲睹俄罗斯面貌的人真正地当一回“与会众人”的学生,让我也“谦逊”两天,改变一下昔日那副进会场就瞌睡似乎无“论”可“惊”的傲慢与麻痹的形象。因为,这幅形象实在是令那些以“解众人之惑”为己任的大人物大为恼怒的。 我谦逊了:俄国大使及学者的原汁原味的俄语发言,着实地令善于学讲西方语言的中国人感到自己的俄语发音及运用语汇的能力还是有差距的。我不禁回想起三十九年前我与同班的俄国留学生相处时的情景:他们经常需我做翻译,因而也就能经常纠正我的发音和“中国人的俄语表达方式”,于是我的俄语会话能力进步的非常快,自己高兴地感觉到“差距”在缩小。然而,三十九年后,自己悲哀地感觉到“差距”已增大到此生难追的地步了。悲哀引出悲愤:命运的戏耍,竟使我从离开燕大后整整三十三年没有机会讲俄语!好象我学俄语只是为了当几天苏联留学生辅导员而用的。这悲愤又引起了对我的一次恶作剧的回忆,离开燕大的第三十四年开口讲俄语的机会来了:那是2002年,一个俄国历史学院士,在中国翰林院的一位以研究俄国史为专职的翰林陪同下游历荆楚。而荆楚恰是这位翰林的故乡。为了找酒喝,也为了在家乡显示一下他能陪外国人的“高贵”,选定我于中谋生的三闾大学落脚。三闾大学的酒席是不能白吃的,尤其是这位翰林想在三闾大学的讲坛上露露面,以便让家乡人见识一下他的风光,便决定,由那个俄国院士讲讲苏联解体的原因,由他讲讲中国学界对俄国研究的现状。报告会开始了。那个俄国鬼子,也许是因为所讲的课题,乃是有关自己国家不光彩的历史事件而显得十分沉重,所以谦逊的可爱。但这位翰林却因是“衣锦还乡”而骄横得可以,大有视听众为愚盲之气概。他以蔑视的口吻问听众:某部专著听说过吗?某篇论文读过吗?而后是一大段言不及义的解说。报告会就要结束了,眼看这位翰林就要得意扬扬地摆着架子陪洋人去吃晚宴了。我突然用俄语发问几个问题,其实这几个问题不过也是调侃地以他的口吻,问他某本书听说过吗?某篇论文读过吗?不知是因为我的语速过快,还是因为我的近似俄国人的俄语表达方式,或是因为我所问的某本书、某篇论文他根本就不知道,或是因为没有意料到区区三闾大学历史系竟有会讲俄语的人而被惊呆,总之,是这位翰林竟然听不懂,不知道我问的是什麽,儍乎乎的歪着头看着我,茫然无所措手足,一句都不能作答。俄国鬼子也看出了假洋鬼子的窘相,但他不会说汉语无法出以援手,急得抓耳挠腮。此时,讲坛下一片热烈的掌声!接着是听众不等主持人宣布报告会结束就起身而去,留在身后的是一片霹雳啪啦的座椅翻转声。这热烈的掌声,这霹雳啪啦的座椅翻转声,是三闾大学给我的奖赏?是三闾大学给这位翰林的“喝采”?还是二者兼有之?我并未细细品味。据说,当晚,三闾大学只派了一位小助教,带真假洋鬼子去街头吃“小吃”,没有摆出原来安排的宴席,以致一个本来有幸叨光陪宴的人,大骂辛益不是好东西。如果此说当真,今天,我要羞愧地向这位翰林真诚道歉:我是“五十步笑百步”啊!请你宽恕!当时我所以让你下不来台,是因为那一会儿不知怎的,忽然受到了电影《水浒》主题曲中那句“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歌词的煽动,向你出手了。都是流行歌曲惹的祸!要是在今天,打死我也不会而且也不敢这样恶作剧! 我的“谦逊”维持了半天之久:燕大刘、徐二位老教授(我昔日的老师,猫咪今日的老师),同文馆李老教习(女)和其他极少几个人,在大会发言中准确地阐释了 “第三罗马”、“平等”、“军事强国”是 俄罗斯的传统思想。直到大会宣布休会,我都是正襟危坐。 我又恢复了傲慢与麻痹的故态了:从15日下午转入座谈开始,大多数人的发言讲的都是一些无关宏旨的鸡零狗碎的东西。当这些人摇头晃脑地大发议论时,我睡着了。唉!人的劣根性真是一时难除啊!明天,17日,为满足某些学者兼官员的人的要求,最后一天的会议改址昌平某旅游度假别墅,无非是散散步,喝口小酒。尽管会程上还安排有我的发言,但我明白,我可以离开会议了。因为三闾大学能同意给我支付这次赴京开会的费用,可谓天高地厚了,能省几个铜板就省几个吧。此外,会务组给我订的返程车票是17日晚,恰好还能有一天的时间与猫咪拉拉家常,这也颇中下怀,于是找个借口,向会务处告了假。摇头晃脑的先生们,我虽然敢保证我的发言会令你们“愕愕”,并使你们有“异端”可伐,但我还是放弃在你们看来是难得露脸的机会。因为,我敬重你们,免得当你们在发高论时我又睡着了,惹你们生气。 5月22日 整理03-05年日记 (续5)03-11-14 十月廿一日 星期五 晴 14日上午,到同文馆会务处报到。同文馆对参加这次国际学术会议的代表的接待可谓别具特色:简朴而实惠。安置在留学生公寓,一人一室,干净整洁,一个电热杯,两筒花茶,三餐均为自助餐,没有服务员打扰,让人感到十分轻松、自在。安顿下来,用过午餐,即奔向燕大,去会猫咪。 我和猫咪漫步于燕园,小歇于一、二、三院与四、五、六院之间的草地。我在燕园学习、生活达六年之久。这片草地和其中的三所楼院,先是我常来读书、背诵俄语篇章的地方,后是我长住且以满腔激情叱咤风云的地方。那时,尽管志气冲天、幻想翩翩,可从未想到过我会于三十几年后与已在燕大学习、生活了近七年的女儿,在这里谈笑风生!以前,我曾抱怨过苍天对我之不公,怨苍天对我先甜后苦;今天,我要感谢苍天对我之不薄,谢苍天给我后苦以补偿!中国人多数亿而燕大只有一个,无数人家甚至辈辈与燕大无缘,我家竟是父女两代均与燕大有不解之缘,而且是父女同系、同专业,父女竟然又多了一层校友和系友的关系!这样的荣幸、自豪,是金钱和权势都不能换来的,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所以,此时此刻,我再无往日重游燕大所有的那种“刘郎被逐”的悲凉之感,有的是自己的自然生命与燕大学子生命得以延续的庆幸之感。燕大给过我知识与欢乐,因而我对燕大总是魂牵梦萦;燕大给过我打击与流放,因而我对燕大曾有情感的断裂!这种情感断裂之强烈,曾在我中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使我对燕大虽然忘不掉却不再有思念之情。猫咪之进入燕大尤其是又读研究生、多学了一门法语,才使我对燕大不复有断裂之感。猫咪弥合了我与燕大之间的断裂! 晚间,在燕大餐厅进餐,吃得特别香。这不仅是因为猫咪知道我的口味且舍得花钱,更是因为曾是燕大学生的老爹与现是燕大学生的女儿共在燕大餐厅进餐的感觉,不是世间随便哪个老爹都可以享受得到的,而我享受到了。今天,是我人生极其欢快的一天! 5月21日 03-05日记 (续4) 03-11-13 十月廿日 星期四 阴
11月12日晚启程,13日清晨抵京。此次进京的主要任务有二:一是回故乡为父母扫墓、探望家人;二是到同文馆参加“俄罗斯思想与俄罗斯道路”国际学术讨论会。一出西站站口便登上亲属为我准备的“专车”,先去燕大和猫咪打个招呼。寒冷的晨风中,见略显消瘦且带疲惫之色的猫咪走出校门,这一刹那,心疼孩子的心情油然而生,后悔不该这么早打扰她。接着就是驱车奔向京郊的故乡。在回故乡的途中,顺路探望刚刚痛失夫人的燕大郭老教授。对于为我深知的我这位老师,是人到意到而无需多言,几分钟后便珍重道别。 记得一句诗云,“临近故乡情更怯”。我紧凭车窗怯生生地向前方眺望故乡。半个小时过去了,怎么会连故乡的影子都望不到呢?正在迟疑之间,车嘎然停下,见父母墓碑已赫然在目。如果没有这块墓碑,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里就是离老屋所在的大村镇不远的地方,是我少年时代极为熟悉的地方!京城的膨胀,已将故乡旧貌吞噬无存!在父母墓前,我能回忆起父母昔日在此劳作的情景,回忆起少年时代与小伙伴在此割草寻兔的情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置身于故乡的感觉。社会的变迁、命运的摆布,早将我远远地甩出了故乡。我还是故土的儿女吗?我在路边故土行人投向我的陌生而冰冷的目光中,找到的是否定的答案。我心中嗫诺地诉说着不平:在这个上千户的有名的大村镇,今天,还有谁会记得那个在这片小平原的历史上第一个也是以后三十三年间唯一的一个考入燕大而为村镇争得荣誉的少年?又有谁知道三十三年后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上第二个考入燕大的少年正是他的女儿?父母墓前,焚香洒泪:我已年及花甲,人子之义能再尽几次?迟迟不愿离去,终需离去!慢车穿越老屋所在村镇,红砖高房小楼 已代替了昔日的青瓦低舍土屋,纵横分明的街道,已改正、拓宽了记忆中的错纵复杂的小巷。我心中惭愧地意识到历史的公平:无用的书生,你并未为家乡旧貌换新颜贡献过块砖片瓦,你被故乡遗忘,理所应当!车在老屋旁略停几分钟,待我绕行一周便匆匆开走。我并非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是因为老屋已无人居住而院门紧锁,是因为四邻我已无一人相识!故土,故乡,在梦中,不在眼中! 中午时分,车抵渔阳古城,见七十五岁的老嫂竟然站在老城南门街头迎候,我不禁潸然泪下:无论幼年无知、少年求学、青年谪戍,还是中年骋志、老年得意,老嫂始终待我如一,她是“长嫂如母”的典型。直至今日,尽管我已西装革履、丰宴常吃,但我始终觉得她为我缝制的衣衫最合体,她为我做的饭菜最合口。见到老嫂,这才找到了回故乡、回老家的感觉。她没有京城老太太的套话,我廿几岁离京前每次回家,她问的第一句话总是“饿了吧?”,而后是一杯茶刚送到你手边,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今天,她依然先问了这句话,不同的是,又加了一句埋怨:为什麽不把猫咪带来?再不同的是,她老了,已不能再为我亲自下厨了。代替她的是年过五旬的妹妹招呼同辈、侄辈、孙辈廿几人围坐在饭店大餐桌旁,接着煞费苦心地点菜配餐。老嫂虽已位居首座,但仍等我和其他人先动筷子她才端碗,几十年奉老、顾幼、后己的美德也是依然。家人都是满脸喜色,我却心中满是歉疚不安:我过去没为他们做过什么,今天,除去为他们付一顿午餐费外,我仍然不能为他们而且他们也无需我再作什麽。这就是“教授”的“衣锦还乡”吗? 告别故乡,留在我心中的思念,竟是午餐时侄女们偷偷告诉我的关于老嫂的一件事:去年老嫂曾经病危,子女们要她告知她不多的存款放在何处,她拒绝告知,她只说一句话:猫咪还没结婚。只有我才能理解这件事的份量:我少年时在离家数里之外的地方读中学,那时家境贫寒,没钱交伙食费,只能带些红薯干儿充饥。所以,每当家中有点儿好吃的东西,她都要给我留一些,而且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以防被嘴馋的侄子侄女们偷吃掉。有了生在外地的侄女猫咪,她未能予以照顾,所以,她很看重要留些钱按家乡风俗给猫咪准备些结婚费用,亦即实现伯母为侄女送嫁妆的心愿。因此,我知道,她不告知,侄女们是无法找到钱的藏处的。她把对我的关爱,又延续到了猫咪身上。我从这件事再次体会到半是梦半是真的“老家”与“故乡”。
. 5月18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3)03-09-04 八月初八 星期四 阴 小雨
法国使馆的鬼子们,大概是出于“外交职业”的本能,在第一期法语培训班结束时,已经和学员们说了“再见”,丝毫没有透漏出还要为学员开办第二期培训班的意向。昨天,鬼子们发来电子邮件,说第二期培训班马上开始,结果使猫咪刚刚回家没几天,又得匆匆返京。猫咪是雨中来雨中走,千里奔波,这得“感谢”法国鬼子的守口如瓶。法国鬼子所以如此,也有他们的苦衷,因为第二期培训班并非是第一期培训班的延续,要淘汰一些学员,采取先结束而后个别通知的办法,可以不伤害被淘汰学员的自尊心。看来,法国鬼子是“文明“得可以了。
第一期培训班250小时的课程,基本上是在暑假中集中进行的。第二期培训班仍是250小时的课程,却改为每周两天,这就需要延续到04年的3月中旬。在此期间,猫咪要写毕业论文,要为考博做准备,还要为争取去美国留学而完成繁琐的手续,负担实在太沉重了!猫咪征途路漫漫,老爹忧心沉甸甸。
猫咪本无在国内考博的打算,意在直接去美国留学。鉴于自89年以来,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签证成功率甚低,我坚持要她双管齐下,以保万全。这是我最后一次干预猫咪的大事,当然也就加重了她的负担。我不甘心相信我已到了我的意见对猫咪毫无用处的地步。
记此存照,等日后证实。 5月17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2) 03-06-09 五月初十 星期一
法国大使馆,在北平法语培训中心,为燕大及翰林院以后从事法国研究的博士生举办了免费的法语培训班,但参加者须通过资格考试。猫咪不是博士生,连参加资格考试的基本条件都不具备。她竟然闯入法国使馆文化处,要求以硕士的身份参加资格考试,而且获得批准并顺利地通过了资格考试,有幸进入这个培训班学习。此事一是证明了她在燕大副修两年法语课程的成绩是不错的,二是显示了她的闯劲,三是再次告诫我无需再对她指手画脚、杞人忧天。当年我在燕大念书时,如果遇到这样我不够资格的事情,我想我没有猫咪这样的勇气去竞争。
今天是开班的第一天。猫咪从燕大出发,到位于正英门的法语培训中心,需乘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这样,每天往返就需四小时,再加上四小时的课程,是紧张的八小时,肯定会劳累不堪。对此我有些担忧。写到这儿,猛地意识到: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对于猫咪来说,自我加压、超前负重已不是第一次了。应当相信,她会坚持到底并取得良好成绩的。 5月16日 整理03-05年日记(续1)03-02-27 正月二十七 星期四 阴冷有风
从1976年烧毁大学时代以来的日记,直至02年底,我再没写过日记。这是因为多年的辗转、坎坷,已使我对写日记毫无兴致。坎坷已印入心底,何必再形诸文字。03年1月24日的日记,是为对旧居13年的生活做个总结,并非是又有了写日记的兴致。从今天起,以后会断断续续写日记,完全是为了记录自己年老后做下的错事,警戒自己不要给孩子和别人帮倒忙。今天这篇文字,就是这样的日记之开始。
02年末, xx先生特嘱猫咪将燕大欲举办学术讨论会的通知寄给我一份。虽说是国际学术会议,又在燕大召开,但在我心中并未泛起什麽波澜,随手将通知抛掷一旁。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又想到,xx与猫咪乃师生关系,我不能对xx先生的一片好心漠然置之而没什麽反应。于是按通知要求草拟了论文提纲,寄出时又有礼貌地附了一篇短信表示谢意,并谈及如猫咪出国受阻,她当然还会报考他的博士生。写这几句话,完全是出于客套。
今天下午两点半、七点,连续接到猫咪两次电话。猫咪说,如不能出国,考博也不想再考历史专业,但我的信中已说了那样的话,令她十分为难:不能伤导师的心啊!
我深深感到 自己在无意之中为猫咪帮了倒忙!我意识到自己已到了对猫咪的事情无力相助的年龄了。
今将此事记录在案,警戒自己:不要自以为是地再给孩子添乱。 5月15日 整理03——05年日记03-01-24
今天正式告别居住了 13年的旧居——苹果园10号楼1单元10号(高居5层的74平米的小三室一厅),搬至仁和公寓6号楼1单元102号(实为2层的160平米的四室两厅)新居。这是我到三闾大学
以来第7次搬家。这套新居也许是我最后的居所。
旧居13年,是我从中年到老年转折的时期,也是艰苦奋斗的时期 。这13年,我从草包副教授混到了草包教授,出版了第一部专著,但同时也是我大病几场身体转弱的时期。这13年,是猫咪从小学四年级到初、高中,考入燕大本科、保送研究生艰辛奋斗、连闯几关的上升时期。大小考试上百场,猫咪都是旗开得胜,稳居第一名,完整地勾画了少年荣誉线。猫咪的上升势头及耀眼的成绩,是支撑我度过疾病缠身时期的兴奋剂。这13年,也是大鼻子艰苦奋斗的时期,掌管家庭财务、省吃俭用、奔走运营使不多的存款升值,为我求医问药,同时还要对卧病在床的老母竭尽孝心。一个晚上学会骑摩托车,以便节省时间四处奔忙,实在令人惊讶不已!大鼻子为购买新居准备了资金,并断然决定购买新居。而后,一人操持装修、搬家,功不可没!没有大鼻子,就没有这所令人满意的新居!在这13年的后期的1996年,刚刚出生一个月的小鼻子进入家门。小鼻子从纸箱中一跳出来就去喝牛奶,毫无陌生之感,他融入了这个家庭。他以他的英俊外貌、贵族气质、清高性格、高强武艺,不仅给全家人带来了欢乐,而且赢得了苹果园区犬类霸主的地位。只要小鼻子儿一到院里院外,小孩子们、小狗们便会蜂拥而至围住他,讨他喜欢,真可谓众星捧月!他迅速地从掌心可托的幼儿成长到18斤的大小伙子。他毛白如雪、奔跑起来在人眼前闪现一条白光,跳跃起来如同雪球翻滚。最让人感动的是,他从不咬小孩子和小狗,那怕是小孩子和小狗冲撞了他。但他对于强敌,却是毫不留情,转瞬之间对手已被他压在身下。他利落地击败了全区敢于向他挑战的敌手,所有气势汹汹的挑战者,无不望风而逃。可他在见到手下败将时,并无胜者的霸气,依然满脸的和善,就好像相互之间从未发生过恶斗一样。
这13年间,我有两个最得意的时刻:一是猫咪已被燕大保送读研回家过春节,与鼻子儿陪我街头散步。左面猫咪,是我的未竟理想实现者,右面鼻子儿,他是我少年时代的一幅漫画;二是2000年
5月,大鼻子骑着崭新的白色摩托车在三大校园风驰电掣般地穿行,在一群来三大开会的外地学者面前嘎然停下,风度翩翩地向我的老师、燕京大学的郭教授致意,令在场的人惊羡不已,此事传到了我昔日读书的燕大史学门:辛某人窝窝囊囊,其妻子并不窝囊! 5月14日 我的猫咪与鼻子儿猫咪,鼻子儿,对我来说各有其重大意义:猫咪不仅是女儿,是我自然生命的延续,而且是我的替身,延续了我的奋斗,替我再次进入燕大,比我作为燕大学生时更有成绩,替我走出国门,领略西方文化,圆了我的留学梦,并将取得我从不敢奢望成就。猫咪是我一生最真切、最辉煌的成果。鼻子儿,是我的吉祥物,从出生一个月走进我的家门,给了我生活的意趣,已经保佑了我十余年的健康,并多次预告了猫咪的胜利。不仅如此,鼻子儿还是我性格、体魄、心地的体现。他像我一样清高、傲慢,目光不屑一顾肮脏喧嚣,他像我一样是武林高手,面对强敌,不动声色,转瞬之间,已将对手打翻在地,他像我一样,怜惜弱小,从不以强欺弱,甚至忍让宵小之欺凌,他不受恩赐、不吃嗟来之食。鼻子儿是我五十岁后最珍爱的小伙伴。我送猫咪上学、与猫咪散步,我心中满是得意之感,我与鼻子儿外出,同样是心中满是得意之感。 我因有猫咪和鼻子儿昂首于人间,而蔑视一切权贵和暴富!5月13日 读诗有感成无题一首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陈寅恪
陶渊明《拟古》诗第九首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无题 欣赏陈句意境通,玩味陶诗堪自况。 文人本是同气质,无需苦吟再声张。 从此开始从今天开始写几笔:
终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我无陈寅恪之才,却有陈寅恪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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