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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 纪实文学篇(续3,完)边塞四忆
四、三个“高秤杆”,两个“大嘴巴”
题记:自从我经历了我在文中记述的这一幕起,我对于我的同类——升斗小民,再无讥笑挖苦之语,再无自视慷慨大方之态。
随着“批林批孔运动”的深入,边塞的农村与全国农村一样,又演绎出了一场“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这个“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实际上是以行政的手段,彻底扼杀农民的家庭副业、断绝农民聊补贫困生活的最后一条“生钱”之路,迫使农民全身心地投入平均每天只合二三毛钱的生产队的劳作。在这个“贫下中农”四个字最神圣、最值钱的时期,“贫下中农”本身和他们的家庭,过的却是最低贱、最穷困的日子。那个年月,每场运动之后,报纸上都要报道运动后出现的“新气象”。因而,我采访完了“批林批孔运动”后的“新气象”,又奉命马不停蹄的去采访“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后出现的“新气象”。 那一天,地委宣传部长从简报上发现了一个“最新”先进典型:“‘榆树底下’大队,由于实行了‘每户按人口比例,二人方可养一只鸡、四人方可养一只羊’的规定,割掉了资本主义尾巴,腾出劳力大干社会主义,因而社员劳动出勤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一年来,集体生产越搞越好。”部长认为此典型经验值得推广,命我随他一起去榆树底下大队实地考察。 地委宣传部长是大干部,他下乡蹲点,自然待遇不同,我也跟着沾了光:我们俩被安排住在一家地道的贫农家里。这家的主人是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妇,住的却是宽敞的五间正房(我猜想可能是从父母手中继承的土改成果),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女主人叫“刺儿槐”,面色温和,手脚利索,精明能干。男主人叫“二能儿”,冒冒失失,张张扬扬,实际有点儿缺心眼儿。按照公社和大队干部的安排,部长和我不再按惯例吃“派饭”,大队直接拨出粮、油、柴和菜,由“刺儿槐”给我们俩做饭吃,她则不必再出工,照样儿记工分,而且夫妇俩也不需再另行做饭吃。这对于这对夫妇来说,是件沾便宜的好事,所以夫妇俩尤其是“刺儿槐”很高兴,一天到晚脸上都挂着笑容。我看到“刺儿槐”对自己这个缺心眼儿的男人还是挺体贴的。每当部长和我吃完饭,轮到夫妇俩上桌吃饭时,“刺儿槐”总是把好吃的紧着往“二能儿”的碗里送。因为吃得舒服又在外人眼里显得自己很有男人的面子,此时的“二能儿”,颇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得意之态。一连三天,部长找干部和社员座谈,我在旁边作记录,“刺儿槐”忙着给大家烧开水、沏茶而后做饭,“二能儿”则出工劳动,“日子”过得很平和。 第四天的早晨,刚吃完早饭,不大不小的雨不期而至。部长凝神而思,倚着屋壁渐渐地合上了眼睛。我则在刚抹干净的饭桌上摊开了记录纸,准备整理记录、构思通讯稿。“二能儿”看着下了雨可以歇雨工满脸的高兴,顺手从部长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了嘴上,而后就谈兴极高地东一句西一句地和我找话说。“刺儿槐”看到“二能儿”这副没深没浅的模样儿,就有意地支使他出去作件事儿:“你还不趁着空儿到代销点把你那一斤知了皮(蝉蜕,中药药材)卖了?顺便再买一斤盐和一斤碱面回来!”“二能儿”应声而去,“刺儿槐”又不放心地追到了屋外,嘱咐道:“盯着秤杆儿,买东西秤杆儿要高!卖东西……”话没说完,“二能儿”已经不耐烦了,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那句漫不经心的“知道了!”的回应声留在了身后。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左右,部长轻微的鼾声响起,我则进入了通讯稿的构思之中,“刺儿槐”正轻手轻脚地往我和部长的茶杯里倒开水,屋里一片寂静。突然,“二能儿”兴冲冲地挑帘大步而入,急不可耐地高兴而大声地喊道:“嘿!老婆!一连三个高秤杆儿!”话音未落,只见“刺儿槐”抡开胳膊“啪”的一声就给了“二能儿”一个大嘴巴!接着,“刺儿槐”又抡开胳膊“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这转瞬之间的两个响亮的大嘴巴,不仅打得“二能儿”晕头转向、“刺儿槐”眼含泪珠,也使我惊呆了,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就是没有打断部长那有节奏的轻轻鼾声。 我醒过神来,把“二能儿”和“刺儿槐”拉出屋外,低声而严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刺儿槐”抽抽泣泣地对我说:“一斤盐钱是一毛五,一斤碱面钱是两毛,一斤知了皮钱是三块五。买盐、买碱面,两个高秤杆儿,加一块儿最多多出一两,只合沾了不到四分钱的便宜。卖知了皮,一个高秤杆儿,吃亏一两,就少拿三毛五分钱!”我毫不以为然地批评“刺儿槐”说:“为了这区区三毛五分钱,你值得打他一个大嘴巴吗?”不想,这句话惹恼了“刺儿槐”:“三毛五分钱!在你不过是你一盒烟钱,可够我们一个月的盐钱、碱钱!两个人只准养一只鸡!抓鸡娃倒了霉,是公鸡!不下蛋。四个人才准养一只羊,我们家只有两口人,不能养羊!一天劳动日值两毛五,还得等到年根儿算帐!我们上哪儿去找钱?”我听了“刺儿槐”连珠炮般的回答,无言以对,但还是似乎是为了给自己的批评找理由,又说了刺儿槐一句:“你不知道‘二能儿’缺心眼儿吗?”“刺儿槐”马上接口答道:“要不我为啥我搧自己一个嘴巴!我心疼他!那一斤知了皮,是他一个月起早上山爬树才捅回来的呀!”说完,“刺儿槐”拉起“二能儿”进了自己的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就好像是我做错了事。此时,部长走到屋门口,招手让我回屋。我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对部长说说。我一张嘴,部长冲我摇摇手,意思是“不必再说了,我都听见了”。部长一言不发地走出院外,很长时间才回来。回来后,部长叫我到大队部结清饭钱,准备启程回地委机关。 傍晚时分,一辆吉普车开到院门口,轻轻地响了一声喇叭。部长和我悄悄地上了车,结束了这次实地考察。
7月29日 “宝琪兄”回信了! 自写完“'不善言辞'的'宝琪兄'”之后,对他的思念之情难以抑制。于是,我先用电脑搜索到边塞地区领导机关的电话号码, 而后打通电话询问宝琪同志是否还在机关。接电话的一个年轻人,竟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已退休两三年了,不知道他的地址也不知道他的电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啊!我又锲而不舍地搜索到边塞地区老干部局的电话号码,而后打电话给老干部局,这回遇上了一位热心人。通过老干部局的这位热心的同志,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已经退休而在某个小地方“休养”的“宝琪兄”的电话号码!当我拨通电话,叫了一声“宝琪兄”时,他立即听出是我的声音而回应道:“辛益老弟,是你吗?”接着,他赶紧让夫人记下我的电话号码,而后说:“一别三十年,一次难把话说完,省点儿钱,我挂电话了。你先写封信来说说你这么多年的情况,我再回信给你!”电话断了。我想,真是人一当官就有架子了,不但连电话号码都得让夫人替他记,连信都得我先给他写。谁叫是我先找他的呢!我只好先写信,并附上了我写他的那篇文字。几天后,他回信了:
亲爱的朋友,辛益贤弟! 来函收悉,作品也已拜读,人到老时容易怀旧,我也是常常思念过去,特别是我们在一起的那段岁月。 人生好比一条河,弯弯曲曲往前奔,你才华横溢,能说善写,混的结果很是不错,我则平平淡淡,与世无争,图的是省心省力,平安是福。
我们总算又联系上了,可惜我一年前突染风疾,现在右手写不了字了,只好用左手试着写几句,让孩子给你发过去。
全家福我们没照过,等照了给你寄去。
致
礼! 愚兄:宝琪 二00六年七月廿五日
青年时期备受冤屈,中老年苦洒血汗于边塞,晚年又患中风,寂寞地隐居在某个小地方。想到昔日一个生龙活虎、真诚为国为民的人结局竟是如此,想到我对他的错怪,想到直到此时他还替我着想先挂掉电话让我“省点儿”电话费,我再次潸然泪下! 7月26日 再忆当年劫难时“边塞四忆”外的“一忆”: 再忆当年劫难时 ――唐山地震“震中”圈内亲历记
头枕山海关、尾曳嘉峪关的长城,宛如一条巨龙高卧在连绵几千里的山脉的峰顶。它和它腹下的山脉,将中国的北方大地分成了“内地”与“塞外”。在长城起始的东段端头,包括秦皇岛在内的长城以南的土地,当年处于唐山地区辖区之内,而位于秦皇岛西北、唐山市东北之间,以长城为其南界墙的河北省青龙县,只因长城“一墙之隔”,便被隔在了塞外,别属另一地区。虽说,从唐山市需几次转乘长途汽车,而后再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几小时才能到达青龙县,看来关山难越、路途遥远,其实,按穿越山底的直线距离计算,青龙县与唐山市却是近在60公里之间!制造地震的恶魔是不耐烦坐什麽长途汽车、走什麽盘山公路的,它是穿越山底而巡行的!因此,青龙县被这个恶魔“划归”了唐山市而处于“震中”圈内。 1976年7月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作为“特殊的过客”,因公住在青龙县县委、县革委的北院。千里之外的、有“十二月党人之妻”雅号、年值23岁的“查理曼”女士,冲破重重险阻,在7月26日晚也来到因雨季交通中断已与外界隔绝的“山地孤岛”青龙县,探望我这个尚须于此滞留一段时间的“青龙过客”。 内地人提起县治所在地,自然会联想到“城”,因而常说“县城”。青龙县县治所在地是一个农村,只是沿着各个机关的院落形成了东西走向的一条街,因此,青龙县的县治所在地被称为“县街”。夏季的青龙县,本来只有中午时分短时的炎热,早晚甚为凉爽。然而,这几天,却是反常的全天闷热难当。27日的傍晚,我得暇在县街东段的一个“大”饭馆为查理曼女士“设宴”接风。其实,整条县街东西两段只有两个饭馆,只不过东段的那个饭堂稍大一点儿而已,因此所谓“设宴”,也只不过是在该饭馆里要了算是价钱最高的一盘儿韭菜、猪肉馅儿饺子,一碗儿鸡蛋汤罢了。饺子和汤摆在面前,我虽因长时间伙食清淡而饭量不小,可不知为什麽,心中烦燥不安,就是吃不下去。而查理曼女士虽然像个玩疯了不挑饭菜的小孩,但她不知为什麽也是毫无食欲。明知从第二天起,每天只能在机关食堂吃那毫无饭味儿的“分枝高粱”米饭和稀粥,我们俩人还是只略吃几口,就被当地人视为“暴殄天物”地弃食而去。在从饭馆出来向西走向县委、县革委北院的路上,我心里闷得发慌,到了六神无主的程度,向来喜欢说话的查理曼女士居然也是说话兴致全无。我们走进宿舍连门都没顾上关好倒头便睡。对这一切本是反常的现象,我们当时竟然是浑然不觉!我们全然不知此乃地震前兆,一场天大的劫难正悄悄向我们袭来! 夜间,我梦见自己坐在卡车上颠颠簸簸地行进在盘山公路上,好象身体都被颠散了!不好!我要呕吐!此时我醒了,看看夜光表盘,此时正是凌晨3点半,但又马上毫无力气地闭上眼昏昏入睡了。与此同时,查理曼女士梦见自己乘坐火车回家乡所在的中原古城,她感觉车快要进站了,因为见到铁路两侧电灯光芒闪烁了。突然,她感到剧烈的颠簸,她惊醒了!睁眼一看,本来黑漆漆的院子里竟是红光闪闪!我们所住的院子夜里是没有电灯光的,因为青龙县县街只有一个小火电厂,为了节约用电,深夜要关闭路灯。所以,她立刻意识到是地震了!她梦中见到的电灯光线摇曳和醒后看到的院中的红光,乃是地震时出现的地光!她急忙叫醒我,我已被地震摇晃得晕头转向了。幸亏屋门没有关好,我们俩人才得以开门而出跑到院中。刚到院中,我们所住的那座房子就发出了裂缝的声响。此时正是凌晨3点42分!夺去几十万人生命、几乎荡平所有房屋的唐山大地震,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从各个房间里跑出来的人们,站在院中彼此惊愕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意识到自己是没有穿内裤赤身裸体地站在别人面前,赶忙走向树后。院中的大喇叭响了。被震醒的县委的一个领导,此时已跑进县广播站开机发表广播讲话。他根据事前已得到的地震预报资料和有关部门的会议精神,告诉全县,现在发生了地震,要求做好安全准备工作。他在发表广播讲话时,由于过度紧张,平时主持会议的习惯的开头语上半句“请大家坐好”已经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开会,而把下半句“现在开会”的“开会”两个字憋了回去,说出了“现在发生了地震”这句话。 制造地震的恶魔似乎要休息一会儿,因此从3点42分以后,直到天亮,青龙县没有再发生地晃房摇。然而,从早晨7点钟开始,余震一次又一次地在青龙县发生。县街上机关食堂和小工厂的烟囱,就像被发怒的小孩子用手打倒的积木玩具那样,一节一节地翻倒在地。如果说一座房子如同一个人,它的两面山墙是它的左右脸,那么,制造地震的恶魔,朝左脸搧一巴掌,左面的山墙便应声而倒,朝右脸搧一巴掌,右面的山墙便应声而倒。幸亏这个恶魔没有对所有的房子都搧两巴掌,因而有的房子是倒了左山墙,有的房子是倒了右山墙。制造地震的恶魔,手打累了,就开始跺脚了,只见县街这条马路就像一条船,忽而向左倾忽而向右歪,忽而东头翘忽而西头高,吓得抢运物资的卡车司机把上半身紧紧伏在方向盘上、脚踩刹车器一动不动地听任恶魔的发狂。 虽说地处“震中”圈内的青龙县十分侥幸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房倒墙塌,但毕竟满目疮痍,令人惊魂难定,这对于这个贫困的山区县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它不仅要自己救灾,还要立即抽出人力物力去支援受到灭顶之灾的唐山市。医疗队、抢险队紧急开赴唐山市,县街沿街搭起炉灶,机关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时刻不停地烙大饼,一筐接一筐的大饼运向了唐山。我被“借调”县委宣传部参加普及防震知识的资料编写工作,闲不住的查理曼女士主动参加了县委机关搭建防震棚的劳动。我们俩人竟谁也没有顾上或者说根本就没想到,往各自的家里发一封报平安的电报(那里打不通长途电话,那时也没有电脑可以发Email)。 忙了几天之后,我们俩人才得到批准,乘坐运送救灾物资的卡车离开了青龙县。在我们离开青龙县街的前一天,看到了动人的一幕:县街一个小青年,在地震前去了唐山市,地震发生后,生死不明。由于有不少外地人在唐山死于地震,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以为他已葬身于唐山的瓦砾之下了。更何况县革委机关就有一个青年干部,因去唐山开会而死于地震了。这一天,他突然平安归来了!他在从下车的县街西头走向东头的沿途,边走边高喊“我回来了!”,于是,不管认识与否,人们争先恐后地走向前去和他握手,就像欢迎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人们是在欢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归来,还是在企盼那个已经倒下的人也能奇迹般地归来?劫难之后的人心是善良的! 转瞬三十年的时光亦即一代人的时光过去了,我也离开遭受劫难的地方多年了,但这场大劫难留在我心中的痕迹依然清新:每当我向妻子发脾气之后,都会有后悔之意油然而生:要不是当时她在我身边把我喊醒,我还有发脾气的今天吗?我打电话找人,忌讳问“他在吗?”,别人往我家里打电话找我,我忌讳人家问我“在不在”。因为唐山大地震死伤甚多,当时人们急迫打听某人消息时,是先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所以都用“在不在”以达其意。所以,我自己并且也希望别人打电话找人时,问话要加一个“家”字。
完稿于2006年7月26日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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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 纪实文学篇(续2)
边塞四忆
三、批林批孔座谈会折射出的闭塞与贫困
林彪“折戟沉沙”后,一场“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全国展开,连偏远的边塞地区,也是开展得“烈烈轰轰”。一篇刊登在地区日报上署名“某公社36磙子大队通讯员”的关于贫下中农批林批孔座谈会的报道,博得了地委宣传部长的高度赞扬。他将此文剪贴在公文纸上,批示我认真地读两遍,并去那个大队实地采访一次。我只不过是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仅从能妙用“贫下中农的语言”深批林彪罪行这一点,便可知此文作者绝非“等闲之辈”,实在是个文章高手。说实话,对文章的内容我并不感兴趣,因为我就是干这一行的。我感兴趣的,是想知道这个在作者笔下简直就是“真实的”桃花源的“36磙子大队”,到底是个怎样的村庄,还想知道这个顶着“大队通讯员”帽子的作者,究竟是个何等人物。我带着“破谜”的兴趣,走上了“实地采访”之路。 由于当时这个地区尚无长途客运班车,我只能搭乘运货的卡车,经过整整一天的颠簸,才从地委机关抵达36磙子大队所在的某公社,公社机关座落在一个在当地说来是很“繁华”的集镇上。公社办公室负责接待工作的小赵同志,看过我的介绍信后,先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穿的鞋,而后说了一句“先住下,今晚给你准备点儿东西,明天再上路”,就为我安排住处去了。听了这句话,我多少有些不解:天晚了,先住下,这意思我懂,可还要准备什麽东西呢? 第二天天刚亮,小赵同志就把我叫醒了。他略带歉意地说:“只能这么早就把你叫醒了,也不让你去食堂吃饭了,食堂开饭还得等一个钟头呢,不然到天黑你也走不到36磙子,路上少有行人,我们不放心。”说完,他先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又拿出一双鞋要我换上。我看着这双用废旧轮胎作底而且前后都钉了铁掌的笨重布鞋,再看看我脚上那双轻便的解放牌胶鞋,有点儿迟疑。小赵同志笑着说:“换上吧!不然,走不了几里路,你的解放鞋就会底儿漏帮儿穿!你不知道,去36磙子的30里山路有多难走,狼走也得钉掌呢!”出了门,小赵同志将早就放在门边的一根结实的木棍也递给我,不容分说地命令道:“拿上!有用!”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昨晚小赵同志先看我的鞋而后说“准备点儿东西”的意思。我脚踏笨重的布鞋,肩上斜挎水壶,手拿木棍,想着自己活像个逃难的人,真有点儿好笑。小赵同志陪我走到集镇专卖烧饼油条的小饭铺,给我买了个“烧饼夹油条”,趁着我吃饭的时间,给我讲解起了“36磙子”村名的来历:“36磙子,四面高山环绕,与外界隔绝。这里有二三百亩土地,是一个住在城里的大地主的产业。因为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路远难走出入不便,二十几名长工就携家带口搭了窝铺住在这里。收获的高梁、谷子就地轧穗收藏。据说压场用的石磙子(碌碡)有36个,因此外界便称此地为‘三十六磙子’。解放时,长工们就地分田落户,于是这儿就成了村庄。土改工作队长考虑到刻公章时‘三十六’三个字刻起来麻烦,遂将‘三十六’换成了‘36’。二十多年了,人口越来越多,现在有300来户人家了。地少人多,又没其他出产,穷困的很呢”。 小赵同志看我吃完饭,用手一指眼前山坡上的小路,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与我告别,我抬腿向36磙子进发。“之”字形的羊肠小道,沿着陡峭的山坡,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似乎是无穷无尽地、盘旋而上地伸展着。路越走越艰难:尖儿朝上的三棱的石块儿密嵌路面,尽管我穿着那双特制的布鞋,脚底还是被石块儿的尖儿咯得生疼,脚面也被石块儿的棱夹得酸痛;不仅如此,还得不时地用木棍拨开拦路的荆棘,吓走敢于啄人的凶恶的乌鸦。我心中着实感谢小赵同志给我的这双鞋和这根木棍,也着实理解了他说的“狼走也得钉掌”这句话的份量。直到下午五点,不知翻过几座山,才在最后的一座山峰,看到了座落在山下那块不大的平地上的36磙子村。我从峰顶往下走,惊奇地发现围绕36磙子村的内圈山坡竟是光秃秃的石壁,寸草不生。九月的夕阳照在内圈的山坡石壁上返射出的光芒,给36磙子村绕上了红色的光圈。 在全村唯一的一处三间稍稍像样的土屋前,我看到了用地道的隶书书写的36磙子大队的招牌,早就接到电话通知的村支书正站在门边等我的到来。我进屋后,见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大碗水,这显然是为我而备。我端碗便喝,几口下去,碗底黄沙已赫然在目。村支书面带歉意地说:“没法子,天旱,井水太浅。”说完,就让我先歇一会儿,他出去给我派饭去了(上面干部下乡,由村干部指定各户轮流管一顿饭,管饭的户按县里统一规定收取钱和粮票,称为派饭)。他出去时已是晚上七点了。天黑了,可这“堂堂的大队部”连盏油灯都没有。我坐在这黑屋子里,一直等到夜间十点,才见一位老乡来喊我吃饭。饭端上来了:一小盆黄澄澄的小米干饭,一小盆水煮南瓜、豆角。我惊讶饭菜量之大,因为用我的饭量衡量,足够我吃三天的。更令我惊讶的,是四五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躲在炕的一角,馋涎欲滴地看我吃着在我说来是极其普通的农家饭!我胡乱地吃了一小碗饭、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正当我按规定从衣袋里掏出四毛钱、半斤粮票时,主人说话了:“干部同志,你吃的不多,粮票我不要了,你就给两块钱的柴禾钱吧!柴禾是我花钱买来的。”我虽是满心的疑惑,但看到主人为难的脸色,我还是给了他两块四毛钱、半斤粮票。我刚一站起身,只见那几个孩子蜂拥而上,风扫残云般地吃光了所有的饭菜,脸上还露着不足之色。 我回到大队部,见屋里有了微弱的灯光,除去村支书外,还有一个一身农民服装却戴着眼镜、看上去颇为斯文的瘦弱的中年人。村支书先开口介绍我,说这是地区来的辛益同志,而后再介绍这个中年人,说这是我们的民办老师王老师。介绍完毕,村支书对我说:“你要问的情况都问他吧,连我们大队部的招牌都是他写的,除了他,我们这儿没有文化人了。我就不陪你了,明天一早,我再来。”从村支书的话中,我已断定那篇通讯报道就是出自这位民办教师的手笔了。 我开口就说:“王老师不但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啊!”王老师脸上闪过一丝凄惨的笑容,接着就进入了话题:“不瞒你说,我原来是北大中文系的毕业生,1954年毕业后,在内地一家省报担任采访部主任,57年打了右派、58年开除公职,下放到这个公社劳动改造。我知道我写的那篇文章准得惹出麻烦来,瞧,你不是来了吗?”下山时的一瞥,堂堂大队部的寒酸,晚饭时难忘的一幕,我已经对这个村的贫穷有了初步的印象,于是我单刀直入地说:“你给我说说这个村穷到什麽地步吧。”王老师却说:“我们还是从贫下中农批林批孔座谈会说起吧。上级命令各村都得召开批林批孔大会,可这个村的人谁都不习惯在大会上站在桌前正正经经的发言。村支书无奈,就让大家坐在大队部的院子里随便说几句,由我做个记录应差了事。不想‘座谈会’还真开起来了。可是勉强能记录下来的话也只有几句,就是这几句也上不了台盘儿。”说着,他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次‘座谈会’的纪录,边念边加评说,也就回答了这个村子穷到了什麽地步的问题: “林彪,你这个贼秃子!你太不知足了!烧饼、油条随便吃,鸡汤随便喝,你还不满意,还要复辟资本主义,简直是嘬死! ——这个村不产小麦、吃不上白面,村里人去过的最远处是公社所在的集镇,能吃到的最好的面食就是那里卖的烧饼油条,他们知道的最香的肉汤是鸡汤,这里不养猪,人们没吃过炖猪肉。 “林彪,下雨天儿,你不用发愁没柴烧,干旱天儿,你不用担心没水喝,你还有什麽不满意的?为什麽要复辟资本主义! ——先是为大炼钢铁以后是为盖房而伐树取木,接着是为烧饭烧炕而砍枝打叶割草,再接着是为填沟垫凹造田而炸山取石取土,十几年的光景,内山坡是树光草净石露,村里那条小河干涸,两口水井越挖越深水却越来越浅,社员吃水困难,尤其是干旱天,有时就打不上水来。社员烧柴也极其困难,要走出十几里路,翻过山顶到外山坡去打柴。没有壮劳力的家庭,有时不得不用口粮换柴烧。就是有壮劳力的家庭,遇到下雨天,也难免“旋斫生柴带叶烧”。由于缺水,土地干燥沙化,不仅不能种菜,不要说谷子连高粱也减产了。黄澄澄的小米干饭,那是大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平时,社员每户每天只吃两顿饭,顿顿是喝高粱米稀粥。 “林彪,你进门儿可以抓把炒花生(读音为shen)儿,出门儿可以装(意为装进衣袋)把糖块儿,美死你了!资本主义有什麽好? ——有史以来,包括36磙子在内的方圆几十里内不产花生,解放前能吃上又脆又香炒花生的,又有闲钱买块儿糖吃的,是特大地主家的小姐和少爷。36磙子的人,可能只有两三个老人闻到过炒花生儿的香味儿和糖块儿的甜味儿。 “林彪,你想上哪儿,汽车由你坐,哪个开车的敢要你的香烟和烧酒!还得让你做到驾驶楼里!你非得坐什麽‘三岔气’,不是找死吗? ——36磙子的人只见过大卡车,从没见过小轿车。那还是几年前,村支书突然昏迷不醒,村里人把他抬出山到了公社门口,拦住一辆大卡车,央求司机把病人送到县医院。可司机说不顺路,实际是不想拉。幸亏村支书的哥哥就是公社的书记,有点面子,又给司机买了一条烟、一瓶酒,这才办成了事儿。” “孔老二教书,让每个学生送他一条干肉,像他那样儿,咱们这儿谁家的孩子上得起学?看看人家王老师,学生送他个烤红薯都不收! ——这是夸我的,省略不说了。” 王老师完成了他的“述评”,又作了两句总结:“闭塞与贫困限制了36磙子人的想象力。他们怎能想像得出林彪一伙人享受着冰箱、空调、洗衣机、奔驰轿车等现代化的设施,过着‘玉粒金莼噎满喉’的生活呢!” “既然36磙子这么闭塞这么穷,你为啥要把36磙子写成令人羡慕的‘桃花源’?”——我反唇相讥。 “不这么写,文章能发表吗?”——他又反问我。——“现在报纸上的通讯报道,有几篇是真实的?”——他脸上露出了“老报人”讥讽的微笑。 “那你为什麽要写这篇文章?”——我再作追问。 “为了不使公社书记和村支书老是因为搞不好批林批孔挨县里批评。是他们兄弟俩把我从山外不把我当人看的地方,‘抢’到这儿教书的。”——他直言相告。 “那你怕惹什麽麻烦?”——我最后问道。 “尽管我的文章一改再改,尽力装的像是普通的有点儿文化的农村通讯员写的,但‘破绽’总还会有。我怕被人查出来,公社书记和村支书背上‘重用坏人’的罪名,我呆不下去,就没有过安生日子的地方了。既然你来调查了,我也就不和你绕圈子了。你回去如实汇报吧!”——他面带愁苦地回答。 “老学长多虑了!我有办法让你安生地呆在这儿。”——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同情感,不但说出了有违“原则”的话,还暴露了自己也是毕业于北大、因为“文革”问题而被发配的身份。王老师刚一听到“老学长”三个字,脸上的愁苦就已风消云散了……
7月13日 纪实文学篇(续1)
二、残酷的幽默:“三岔口终于有了一把手” “文革”后期,强调“党的一元化领导”,所以党委机关的正职地位突出,称之为“一把手”。可是,边塞某县的三岔口公社却没有“一把手”。这是有历史原因的:三岔口公社不仅地处交通要道,这从地名就可看出,而且人口多、面积大,还有金矿,因而乃是该县财政收入的一大支柱,地位重要。所以,早在“文革”前,当三岔口还是“乡”的建制时,就已形成了这样的惯例:由该县的一位副书记或副县长一人兼任三岔口的党政正职,但又不到三岔口办公。“文革”后期,一切大体恢复正常后,三岔口公社的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仍由县委副书记或县革委会副主任一人兼任。实际主持三岔口公社工作的,一是主抓政治的副书记老王,二是主抓生产的副主任老李。由于不管是本县的人还是外面来的人在三岔口找不到“一把手”,于是,就有了“三岔口没有一把手”的俗语。 副书记老王和副主任老李,都是本乡人,俩人从廿几岁当乡干事时起,就是老搭档,又是同时提职,因而感情极好,配合默契,把个三岔口的工作搞得红红火火,地区日报常有关于该公社的通讯报道。我曾几次陪地区领导来这儿巡视工作,而且,我也曾几次自己单独来这儿采写通讯报道,于是也就和老王和老李混得极熟。也许是由于“职业”不同,副书记老王有点儿“不苟言笑”;副主任老李却是“幽默得不寻常”,能把该哭的事儿说的令人笑,也能把该笑的事儿说的令人哭。因为熟了,俩人也就对我这个地区领导的“准秘书”并无戒意,常当着我的面发点儿“牢骚”。那天我们一起吃午饭时,老王大概是有点儿累也有些不痛快,说:“工作干得再好,上报纸的次数再多,咱俩谁也当不上一把手”。老李却不以为然地笑着说:“别着急呀!说不定明后天,你就熬上了一把手呢!”话刚说完,电话来了,是县革委转达地区“生产指挥部”通知,要老李立即动身去地区开会。老李向老王交待了一句“XX大队的开山造田工地,你得替我盯着点儿!”,扔下饭碗就要走。老王是个认真的人,立即回答说:“吃过饭,我就去工地,你放心!”我赶紧接着说:“我和老王一块儿去!”谁知,不幸的事情在第二天下午就发生了: 所谓开山造田,就是用炸药炸开巨石,运土填平石坑。由于天气潮湿,经常出现雷管点燃后炮不响即人们所说的“哑炮”现象。每逢这时,就得耐心地等上十几分钟,而后再去检查雷管是否熄灭了,因为去早了说不定当你走到跟前又突然炮响而爆炸。这次,又出现了哑炮,也等了十几分钟,老王怕耽误工程进度,有负老李的委托,便不听社员劝阻,急着亲自去检查。不料,他刚走到那块大石头跟前一伸手,一声巨响,老王就倒在了烟雾之中。烟雾散去,老王的那只右手被炸飞了。我一边组织人将老王抬下山,一边向XX大队部奔跑,好不容易才用那摇把儿电话机与地区领导联系上,让地区领导派车把老王送进了地区医院。 我含着眼泪,刚看着医生给老王清血、敷药、包扎完毕,就见闻讯赶来的老李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病房。两个老搭档见面时,看得出,老王是为自己残废了而面色凄惨,老李是因老王为他受伤而内疚。沉默了两分钟左右,只听老李大声对老王说:“别难过!这是好事儿,你总算熬上了一把手,三岔口终于有了一把手!”听了他这句幽默的话,虽说我真想狠命地踢他一脚,可禁不住已经笑得岔了气,而老王也是笑得忘了疼!
7月8日 纪实文学篇边塞四忆
“文革”中期,我被“发配”到边塞军垦农场“劳动改造”,两年后,又“吉星高照”,被“借调”到地方政府的宣传部门“帮忙”,任务是随“领导同志”巡视基层写出通讯报道。我呆在边塞,前后共是八年有余。在这八年多的时间里,我曾遇到许多有趣的人和事。但令我至今难忘的却只有一个人和三件事。著名翻译家、文学家杨绛先生曾有脍炙人口的《干校六忆》,我便“邯郸学步”,写此《边塞四忆》。
一、“不善言辞”的“宝琪兄”
“宝琪兄”来自XX大学,因在政治上死保“那个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又因原名本为“保奇”且坚持不改,遂被认为“顽固不化,不可救药”而被发配。我和他编在同连同排同班,同住一室。由于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中,“保奇”两个字实在太扎眼,我这个当“文书”的,就擅自将他的名字换成了谐音的“宝琪”二字。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并没生我的气,似乎是默认了。只是他自己签名时,“保奇”二字仍是原样不动。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又长我两三岁,而且他对我也十分体贴、关心,遂感情日近,于是我便称他为“宝琪兄”。 宝琪兄心灵手巧,什麽活儿都会干,真是种花花艳,栽树树长,养鸡鸡肥,做菜菜香。除去正常参加每日的劳动,他还为连队义务养鸡(当地不适宜养猪,而且恶狼极多)。那时,军垦连队物质匮乏,生活艰苦。上级领导的往来招待,连队“首长”的加餐“小灶”,全靠他养的那群鸡。伙房炖鸡,不要说我们这些“小”兵只能“闻香止馋”,就是从养鸡、杀鸡、炖鸡到将熟鸡端上餐桌包揽全活的宝琪兄,也轮不上喝一口鸡汤。宝琪兄似乎“不善言辞”。每当此时,他都会笑着对我们说这么一句话:“看这活计干的!”,而后便无下文,只有看了他的眼睛,才知道他这句话实际是对大家表示无奈的歉意。接着,他就会调拌几样散着清香的野菜,聊补大家的无味之餐。无奈,只能无奈下去。因为鸡是连队的粮食喂大的呀,支配权、享受权,自然只能属于对“革命事业”贡献大的“首长”啦。后来,不知他从哪儿淘换来两只鸽子,养在住室的后檐下,没多久,就繁殖出了几窝。每到周末空闲的晚间,他就要调配一碗野菜再炖一小锅鸽子肉,为我和邻室的几个小弟兄改善生活。但他自己却一口都不吃,而是坐在一边抽着烟,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大补“三月肉不尝”。我们曾问过他为什麽不吃,他仍是“不善言辞”地说:“鸽子肉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啊!”,再细看他的脸,可以看出他对我们这几个小弟兄的怜惜。没多久,宝琪兄为我们“私开小灶”的事儿,被人捅给了连长。于是,那晚正当我们几个人饱餐鸽子肉时,被连长抓了个正着。连长破门而入,气势汹汹,我们丢碗弃著,神情慌张。宝琪兄却是不慌不忙地用手捏起一块儿鸽子肉,硬是塞进了连长的嘴,依然是“不善言辞”地说了一句话:“替我尝尝是鸡肉香还是鸽子肉香!”不想只此一句话,威力是如此之大,竟使连长拔腿便走。更出人意料的,是向来逢人逢事只说一句话的宝琪兄,在连长抬脚出门之刻,又说了一句话:“我让你吃鸡,让小弟兄吃鸽子,我容易吗?”没想到这句话威力更大。本来,连长将我们这些“劳动改造”的大学生是当作“劳改犯”来对待的。平时,我们对他这位“首长”哪怕是言语上稍有不敬,都会遭到一番训斥甚而是开会批判。而第二天,他居然连屁都没放一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宝琪兄似乎的确“不善言辞”。开会时轮到他发言,他只是会说这么一句话:“大家都说了,我说不出什麽来了”。不善言辞也罢,问题是似乎文笔也差。每人每月要完成的两三篇“大批判”文章任务,对他来说,真比登天还难。他说他不会写。于是,便从报纸上东抄一段西抄一段,连句连接转折语都没有。领导一看,就知道是抄来的。为此,他不知挨了多少次批评和批判。有时,我于心不忍,想替他写。他便会生气地训斥我:“睡你的觉去!别浪费时间!”可是,当我夜间违反规定点油灯翻译莱蒙托夫的作品或练习写小说时,他会一句话也不说,体贴地给我泡上一杯热茶,偶尔还会神出鬼没地塞给我一个大苹果。 两年后,我被“借调”到地方政府的宣传部门“帮忙”,任务是随“领导同志”巡视基层写出通讯报道。这在当时乃是令人眼红的差事:一是脱离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并且伙食大大提高;二是有被提拔的可能。不少人对我的“提升”颇为艳羡或曰颇怀醋意。而宝琪兄却认为是半喜半忧。他对我说的话照旧是“不善言辞”:“喜的是,你身体瘦弱;忧的是,你浪费春”。当时我毕竟年轻,对他的前一句话,我听懂了,意思是可以不再受苦了。但后一句话我并未听懂也没放在心上。 我调走后不到一个月,就收到宝琪兄寄给我的一个小邮包,内有香烟两盒,笔记一本。笔记本硬皮下夹了一张便条,只有一句对他来说真是简练的出奇的话: “烟是我的,送你抽。笔记本是你的,送还你。再见了。” 一见“再见了”三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我赶紧往连队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电话是连长接的,语调十分低沉:“宝琪昨天被上级公安机关派来的人带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什麽问题,我也不得而知。希望你以后也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立刻猜想出,邮包寄出前,他已预感自己要被“关押”,而此邮包是寄托“告别”之情的。 我翻开我的笔记本,在我搜集的关于描写失恋心态的文字页,发现有他的批注,而文字对他来说更是出奇的短、出奇的精炼、出奇的老到: “什麽天昏地暗啦,要死要活啦,俗!看我写的:‘爱人结婚了,丈夫不是我。唉!抽支烟吧。’” 我惊讶了:小说中作家描写的失恋者之心态,可谓千姿百态,但没有哪个作家,能用如此之短的语句,将失恋者的无奈写得这样的惟妙惟肖! 我明白了:宝琪兄之“不善言辞”,是“不善无用之辞”,不想多说“说了也无用”的话;他的“文笔之差”,是不屑去写“唾液文章”,不肯违背良心去批判那些为国为民而受冤屈的人们。他宁愿无奈地去做点儿虽为些微却有实际意义的小事,也不无谓地浪费时间。养鸡可以解连队之困窘,尽管主要是连长解了馋,但他毕竟不是坏人,而是戍边的军人;喂鸽子以补小弟兄之身体,这些小弟兄将来乃是国家要用的人才。 想到这里,我流泪了,真想大喊一声:“宝琪兄,你在哪里?” 1976年10月之后,中国发生了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我写的那几十篇通讯报道自然成了印刷垃圾,真是应了当时我没听懂也没放在心上的宝琪兄的那句话:浪费青春! 三年后,我成了大学教员,开始在几家大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一天,我突然收到失去联系将近十年的宝琪兄的一封信,真是高兴的要跳起来!我想,他是从刊物上知道我的地址的。他的信只有一句话:“你没白吃我的鸽子肉!”信尾无签名。我赶紧给他写回信,询问他十年来的情况。他隔了很长的时间才给我回信,信写得仍是那么短:“我政治上平了反,可边塞老百姓还没‘平穷反’;我经济上补了扣发的工资,可边塞老百姓的日子还艰难。我没回XX大学,自愿留在边塞,我得继续‘养鸡’、‘养鸽子’!” 但信的落款却是:“宝琪”。我明白,是他担任了地方的领导职务,“养鸡”,是要想法改善基层干部的生活,“养鸽子”,是要想法使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可他为什麽放弃了本可作为“政治资本”的“保奇”原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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